修正前詐欺條例：沒拿到個人犯罪所得，全程自白即應減刑，最高法院大法庭統一見解

最高法院刑事大法庭 113 年度台上大字第 4096 號裁定（民國 114 年 05 月 14 日）

問題從哪裡來

詐欺集團的底層人員（車手、話術人員、取簿手），很多人進去之後根本沒有拿到任何報酬，就在集團還沒轉帳給他之前被警察查到了。這些人在偵查、一審、二審全程認罪，卻遇到一個尷尬的法律問題：民國 113 年 7 月 31 日制定公布（同年 8 月 2 日施行）的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（以下稱「詐欺條例」）第 47 條前段（115 年 1 月修正前）規定，「如有犯罪所得，自動繳交其犯罪所得者，減輕其刑」。

「如有犯罪所得」，沒拿到錢的人，這句話讀起來好像跟自己無關，好像根本沒有減刑的空間。

正是這個疑問，在最高法院的不同庭組之間引發了歧見，最終提交大法庭統一見解。須先說明，本文所談為 115 年 1 月修正前之詐欺條例第 47 條，現行規定已經修正，詳見後文「重要限制：這是舊法，現行法已修正」一節。

最高法院各庭的歧異

案件的起點是一名一線話術人員，他在詐欺集團中對被害人施以投資詐術，10 件犯行中 2 件既遂、8 件未遂；他僅就其中 1 件既遂之犯行領得報酬新臺幣 7,000 元，其餘 9 件（含 1 件既遂、8 件未遂）均未取得個人報酬。他在偵查及歷次審判中均自白。

問題來了：「犯罪所得」到底指什麼？最高法院出現兩種對立見解：

甲說（個人報酬說）：「犯罪所得」指的是行為人自己個人實際拿到的所得，不包含其他共犯或整個組織詐得的被害金額。沒有個人所得的人，只要全程自白，就合於條文前段的減刑要件。

乙說（被害金額說）：「犯罪所得」指的是被害人被詐騙交出的全部財物。行為人如果沒有「犯罪所得」（因為都算在整個集團的犯罪所得），就沒有減刑規定可以適用。

這兩種見解的差別，對底層人員的影響幾乎是有減刑與沒有減刑的差距。提案庭（刑事第三庭）傾向採乙說，但徵詢最高法院各庭結果，各庭均不同意乙說、一致採甲說，無法以徵詢程序統一，因此提案大法庭裁判。

大法庭的統一見解

民國 114 年 05 月 14 日，最高法院刑事大法庭作成裁定，統一採甲說，主文如下：

詐欺犯罪危害防制條例第 47 條前段規定：「犯詐欺犯罪，在偵查及歷次審判中均自白，如有犯罪所得，自動繳交其犯罪所得者，減輕其刑」，所稱「其犯罪所得」，係指行為人因犯罪而實際取得之個人所得而言；倘行為人並未實際取得個人所得，僅須於偵查及歷次審判中均自白，即合於該條前段減輕其刑規定之要件。

用白話說：條文裡的「其犯罪所得」只指行為人自己實際拿到的那份，不包含其他共犯或組織的所得。如果行為人根本就沒有拿到任何個人所得，那他只要從偵查到歷次審判都認罪，法律就必須幫他減刑，不需要另外繳任何錢。

大法庭的論證邏輯

大法庭從五個角度支撐這個結論：

文義：條文用「其」犯罪所得，「其」指向行為人本人，不及於其他共犯或組織整體。

體系：同一條文後段講的是「全部犯罪所得」可減輕或免除其刑，前段的「其」對應後段的「全部」，在文字層次上就有了區分，前段只限個人所得。

目的：立法理由說這條的目的是讓訴訟儘早確定，並讓被害人有機會取回財物。如果把標準拉高到「必須繳出整個集團的被害金額」，行為人恐怕會因無力繳交而放棄自白，被害人也無從取回被騙財物的分毫。

歷史：立法院最後採的是行政院版本（必減規定），不是立委版的「得減輕」（裁量）。立法者已考量：只要符合要件，就應該減刑，不留給法官裁量空間。

個人責任原則：自白是行為人個人的訴訟行為，自動繳交也是個人的後悔作為，這些都屬於個人的刑罰減輕事由，應依個人責任原則只對符合要件的那個人適用；裁定並指出，對於全部共犯，並無依責任共同原則一體適用的餘地。

三種情境的適用說明

大法庭統一見解確立後，詐欺案件底層人員的情形大致可以分為三類（以下均以舊法框架分析，適用範圍詳見下節）：

大法庭在裁定理由中特別提醒：「並非不分情節一律減輕其刑二分之一」。法院仍會具體審酌行為人在集團中的分工輕重、自動繳交財物占被害金額的比例，以及與被害人和解賠償的努力程度。減刑只是起點，量刑的最終結果仍取決於全案情節。

重要限制：這是舊法，現行法已修正

這個大法庭見解解釋的是詐欺條例修正前第 47 條前段（民國 113 年 8 月 2 日施行的版本）。行為發生在民國 115 年 1 月 23 日修正條文施行前的案件，都可能適用這條規定；行為發生在 113 年 8 月 2 日詐欺條例施行前的案件，法院也會依刑法第 2 條第 1 項比較新舊法後適用。本裁定的基礎案件，行為時間就是民國 110 年 9 月至 111 年 1 月。

詐欺條例已於民國 115 年 1 月 21 日修正公布（同年 1 月 23 日生效施行），減刑規定改採自首與自白兩條路：

• 第 46 條（自首）第 1 項：「犯詐欺犯罪，於犯罪後自首，並於自首之日起六個月內，支付與被害人達成調解或和解之全部金額者，得減輕或免除其刑。」
• 第 47 條（自白）第 1 項：「犯詐欺犯罪，在偵查及歷次審判中均自白，並於檢察官偵查中首次自白之日起六個月內，支付與被害人達成調解或和解之全部金額者，得減輕其刑。」

兩條的共同要件是「六個月內支付與被害人達成調解或和解的全部金額」，而且都改為法院「得」減（自首那條可以減輕或免除），由法院個案裁量，不再是舊法的必減。兩條各自的第 2 項另有更高一階的減免：如果因而查獲集團首腦，或扣得該組織向全部被害人詐得的所有財物，自首者得免除其刑、自白者得減輕或免除其刑。

立法方向很清楚：新法把減刑跟「實際賠付被害人」綁在一起。臺灣高等法院 115 年度上訴字第 1567 號刑事判決就指出，新法「將舊法之『應減』改為『得減』」，行為人支付的和解金額未必少於舊法要繳的犯罪所得，「行為人因而負有迅速填補詐欺犯罪被害人財產損害之責」，整體比較後新法並未較有利於行為人。

因此，對於民國 115 年 1 月 23 日修正條文施行前發生的行為，如果符合修正前規定的減刑要件，法院依刑法第 2 條第 1 項比較新舊法後，通常認為適用修正前規定對被告較有利。這個新舊法比較問題，已有高等法院在後續案件中特別審酌（如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 115 年度金上訴字第 1100 號刑事判決〔民國 115 年 06 月 30 日〕、臺灣高等法院 115 年度上訴字第 1567 號刑事判決）。

後續實務的跟隨情形

大法庭裁定後，民國 115 年 07 月查詢，臺灣高等法院、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、各地方法院多有引用此裁定意旨，對於全程自白且無個人所得之被告，直接認定符合舊法第 47 條前段減刑要件。本文於民國 115 年 09 月以司法院裁判書系統抽查，未見大法庭裁定後有法院採原提案庭乙說見解。

此外，也有法院在適用洗錢防制法第 23 條第 3 項的自白減刑規定時援引本裁定意旨，認定被告未取得報酬時，只要自白即可減刑（如臺灣臺北地方法院 115 年度審簡字第 999 號刑事判決），本裁定的影響已及於詐欺條例以外的自白減刑實務。

對當事人的實際意義

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正面臨詐欺相關刑事案件，在舊法框架下，底層人員若確實未實際取得個人犯罪所得，且於偵查及歷次審判中均認罪，依法應減輕其刑，而非由法官自由裁量是否給予。

但每個案件的細節都不同，新舊法的適用、犯罪所得的認定、量刑因素的佈局，都需要在個案中具體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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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處：最高法院刑事大法庭 113 年度台上大字第 4096 號裁定，民國 114 年 05 月 14 日。

（本文於民國115年9月24日更正：修正大法庭見解之適用範圍，改以115年1月23日修正條文施行日為界，並說明詐欺條例施行前之行為亦經新舊法比較後適用；摘要補充115年修法後之減刑要件，並將摘要及正文「沒有拿到個人報酬」改為「未實際取得個人犯罪所得」；文首明示本文所談為修正前規定，後段減免要件補明須以符合前段要件為前提；另修正洗錢防制法案例之援引方式、裁定理由之引述，並補註所引判決之日期與文書種類；後續實務情形改為註明抽查時間與範圍之描述；115年9月25日修正標題（原標題：「沒拿到半毛錢，從頭認罪就必須減刑：最高法院大法庭統一了這個問題」）；115年9月28日修正部分用語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