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人以上共同犯罪」沒見過面也算?
三人以上共同犯之,並不以所有共犯都已到案、也不以彼此見過面為必要;關鍵在於卷內證據能否認定至少三人具有共同犯意與行為分擔。刑法第339條之4第1項第2款規定,犯第339條詐欺罪而有三人以上共同犯之情形者,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,得併科新臺幣一百萬元以下罰金。這款加重要件近年在詐欺集團案件中反覆出現,也是被告方常提出爭執的環節。常見的抗辯方式是:卷內查得到的只有被告一人,其他所謂共犯全屬「不詳人士」,既然身分不明,依「罪疑唯輕」原則,只能算一人涉案,不構成三人以上共同犯罪。從最高法院近年判決來看,僅以其他共犯未到案或身分不明為由,尚不足以排除三人以上共同犯之。
【「三人以上」不只看已到案人數】
實務上,「三人以上」之認定,不限於實施共同正犯,尚包含同謀共同正犯,且不以經起訴、審判之行為人有三人以上為必要。行為人若基於共同犯意參與謀議或指揮分工,縱未親自實行構成要件行為,仍可能成立共同正犯而計入人數;而其他共犯縱使尚未到案、尚未被起訴,只要能認定確有其人、確有分工,法院仍可將其計入三人之列,不需要等到全部共犯都坐上被告席才能成立加重要件。
就年齡與刑事責任能力而言,無刑事責任能力之人不計入正犯人數之列,所謂「三人以上共同犯之」,應指正犯人數中至少有三人具刑事責任能力。至於是否成立三人以上共同犯之,仍須依共同正犯的要件與個案證據判斷。換言之,若集團中夾雜未滿14歲或其他依法不具刑事責任能力的成員,這些人不能拿來湊人數。
【共同正犯的核心:一部行為,全部責任】
理解「三人以上」為何容易成立,得先理解共同正犯的基本邏輯。共同實行犯罪行為之人,在合同意思範圍內,各自分擔犯罪行為之一部,相互利用他人之行為以達犯罪目的者,即屬共同正犯,對於其他共同正犯所造成之結果,亦應負責,此即學理上所稱「一部行為全部責任」原則。
這項原則延伸出幾個關鍵。第一,意思聯絡不限於事前協議,行為當時有共同犯意之聯絡者,亦可構成,甚至不以明示通謀為必要,相互間有默示之合致,同樣算數。第二,共犯結構本來就處於隨時可能變動的狀態。成員中途退出或有新人加入,只要整體犯罪結構沒有瓦解,人數的增減並不影響共犯關係持續對法益的侵害;分工實施犯罪行為一部之人,也不必然始終為同一批成員。第三,若真的想從共同正犯關係中脫離,門檻並不低:必須讓其他正犯明瞭知悉自己完全退出的決定,還要有效消除先前對犯罪提供的物理上助力,讓其他人無從再利用這份貢獻續行犯罪,才算成功脫離,否則後續犯行仍須一併負責。
這套邏輯放到詐欺集團的運作模式上,格外貼合。集團詐財須仰賴多人密切配合分工,犯罪結果連結於各參與者分擔行為所形成的整體流程,並非取決於個別或部分成員的單獨行為;各人是否對整體結果負共同責任,仍須視有無共同犯意、行為分擔與相互利用關係而定。
【「一人分飾數角」的抗辯,法院怎麼看】
車手案件是常出現這類爭執的類型:卷內除了被告,查無其他共犯的真實身分資料,被告便主張其他角色其實都是同一人,用不同化名分飾多角,藉此主張共犯人數未達三人。
最高法院近年兩則判決,已經正面回應這個問題。最高法院114年度台上字第6191號判決指出,現今詐欺集團所為各種詐欺被害人行為,係集多人之力之集體犯罪,非一人之力所能遂行,已為社會大眾所共知;佐以現今數位科技及通訊軟體技術之發達,詐欺集團成員與被害人或收款車手既未實際見面,相同之通訊軟體暱稱雖可能係由多人使用,或由一人使用不同之暱稱,但對於參與犯罪人數之計算,仍應依形式觀察,若無反證,使用相同名稱者固可認為係同一人,然使用不同名稱者,則應認為係不同之人,始與一般社會大眾認知相符。
最高法院112年度台上字第5620號判決則從分工模式切入:依詐欺集團之運作模式可知,在密集時間內受害的人通常不只一人,所蒐集之人頭帳戶及提款車手亦不只收受或領取一名被害人的款項;若真是「一人分飾數角」,等於同一人要同時對被害人施詐、掌握匯款情形、通知車手臨櫃提領、再趕赴指定地點收取款項,這與詐欺集團普遍的運作模式不符,也與經驗、論理法則相違。
兩則判決合起來看,法院對人數計算採「形式觀察」:使用不同名稱者,在沒有反證的情況下原則上以不同之人計算。被告若主張這些身分其實是同一人分飾多角,須有足以推翻形式觀察的具體反證;是否確為同一人,仍由法院綜合全卷證據判斷。光憑「彼此沒見過面」「不知道真實身分」兩句話,不足以動搖加重要件的人數認定。
【對案件的實際意義】
這一連串見解合起來,指向一個結論:三人以上共同犯之並不以全部共犯到案為必要,只要能依分工模式、聯繫方式及通訊軟體使用情形,認定至少三人具有共同犯意與行為分擔,人數要件就可能成立。辯護重點因此應該從「有沒有見過面」轉向更細緻的爭點:卷內證據是否真能形式上區辨出三個以上的獨立角色、當事人主觀上對整體犯罪結構是否確有認識、有無足以推翻「不同名稱視為不同人」之形式觀察的具體反證。這些才是辯護上較有實質意義的爭點。
文 / 林郁倫律師・晴晞法律事務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