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職場性騷擾的民事責任全解析:雇主、負責人、加害人的三方責任

民國115年10月14日 · 林郁倫律師

在公司被性騷擾,提出申訴後反而被解僱,這合法嗎?臺北地院 109 年度勞訴字第 403 號民事判決認定公司的解僱不合法,並判命公司、公司負責人、加害員工三方分別負賠償責任。本文從這則判決切入,整理職場性騷擾的民事責任框架、員工的四階段救濟,以及雇主必須守住的法律紅線。

一、一個讓三方都要賠錢的判決

臺北地院 109 年度勞訴字第 403 號民事判決,是一件職場性騷擾求償案。本判決經被告公司及公司負責人提起上訴,以下依第一審判決整理;為保護當事人,均以代稱說明:

  • 原告:某公司女性員工
  • 加害人:該公司技術長(後成為股東),以 LINE、Slack 傳送具性意味之言詞,經法院認定構成敵意環境性騷擾與交換式性騷擾(原告另主張有肢體強迫與威脅言行,此部分為原告主張)
  • 公司負責人:公司執行長,於知悉性騷擾後未採取立即有效的處理措施
  • 公司:原告與加害人共同任職的公司

法院認定的責任分層大致如下:

賠償對象 性質 連帶人
加害員工+公司 性騷擾之損害賠償 NT$180,000:醫療費用 NT$30,000(財產上損害)+非財產上損害 NT$150,000 加害員工+公司連帶
公司負責人+公司 違反防治義務之非財產上損害 NT$100,000 負責人+公司連帶
公司 資遣費 NT$20,416(勞工依勞基法第 14 條第 1 項第 6 款終止契約)+延長工時工資 NT$3,184(公司不爭執),合計 NT$23,600 公司

換句話說,本案中的加害人、公司及公司負責人,均依各自的法律依據負賠償責任。《性別平等工作法》(112 年修正前名稱為性別工作平等法,下稱性平法)即分別規範上述責任。

本案事實發生於 108 年,法院適用 112 年修正前之性別工作平等法。112 年 8 月 16 日修正公布後,第 27 條增訂權勢性騷擾之懲罰性賠償金:法院得依被害人請求,依侵害情節酌定損害額一倍至三倍;行為人為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者,被害人得請求損害額三倍至五倍(第 27 條第 5 項、第 6 項),自公布日施行。第 13 條第 2 項則改為逐款列出雇主應採取之糾正及補救措施,自 113 年 3 月 8 日施行(第 40 條)。

二、雇主為什麼要連帶賠償?雙重法律基礎

很多人以為「是同事騷擾我,跟公司有什麼關係」。事實上,本案法院認定雇主與加害人連帶賠償,依據是性平法第 27 條(並依同法第 29 條命賠償非財產上損害):

法律 內容
性平法第 27 條第 1 項 受僱者或求職者因遭受性騷擾,受有財產或非財產上損害者,由雇主及行為人連帶負損害賠償責任。但雇主證明其已遵行本法所定之各種防治性騷擾之規定,且對該事情之發生已盡力防止仍不免發生者,雇主不負損害賠償責任(本案法院准許之依據;本案適用 112 年修正前條文,前段為「因第十二條之情事,受有損害者」)
民法第 188 條第 1 項 受僱人因執行職務,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,由僱用人與行為人連帶負損害賠償責任。但選任受僱人及監督其職務之執行,已盡相當之注意或縱加以相當之注意而仍不免發生損害者,僱用人不負賠償責任(受害人另可主張的一般依據)

重點在於:

  • 本判決係依性別平等工作法第 27 條第 1 項、第 29 條認定雇主連帶責任;民法第 188 條為原告主張之另一基礎,本判決未以此為准許依據。 受害人可就兩項依據一併主張,但法院未必兩項都採為准許依據。
  • 性平法第 27 條第 1 項但書允許雇主舉證免責,須證明已遵行本法所定之各種防治性騷擾之規定,且對該事情之發生已盡力防止仍不免發生。本案公司未能舉證性騷擾發生前設有申訴程序或規定、辦理教育訓練或頒布禁止工作場所性騷擾之書面聲明,法院即不採其免責抗辯。

三、公司負責人也要個人負責

本案中,公司負責人個人被判與公司連帶賠償,這是管理者應特別留意的部分。其法律脈絡是:

  1. 性平法第 3 條第 3 款「雇主」定義:雇主指僱用受僱者之人、公私立機構或機關;代表雇主行使管理權之人或代表雇主處理有關受僱者事務之人,視同雇主(節錄)。
  2. 性平法第 13 條第 2 項(112 年修正前):雇主於知悉前條性騷擾之情形時,應採取立即有效之糾正及補救措施。現行條文自 113 年 3 月 8 日起改為逐款列出雇主應採取之措施(見第一節末之修法說明)。
  3. 性平法第 28、29 條:雇主違反前述防治義務時,受僱者得請求損害賠償(含非財產上損害)。本案法院即依此二條,判命負責人與公司連帶賠償。
  4. 民法第 184 條第 2 項、第 195 條第 1 項:一般而言,性平法屬「保護他人之法律」,違反者另可能成立侵權並負精神慰撫金等非財產上損害賠償;此為受害人另可併同主張的一般依據,本判決對負責人係依性平法第 28、29 條認定責任。

啟示:公司負責人若屬代表雇主行使管理權之人,未必能以「那是公司的事、跟我個人無關」脫身。本案負責人知悉性騷擾後,未採取立即有效的糾正補救措施,即被判與公司連帶賠償。

四、報復解僱的法律紅線

本案另一個關鍵事實,是申訴與解僱之間的時間順序:

  • 原告於 108 年 7 月 3 日向公司申訴遭技術長職場霸凌及騷擾,同月 16 日公司召開申訴會議;法院認定公司至遲於該日已知悉性騷擾情事。
  • 公司於同年 8 月即以「違反工作規則情節重大」(勞基法第 12 條第 1 項第 4 款)為由解僱原告。

地方勞動主管機關的性別工作平等會評議認定,公司違反性平法第 13 條第 2 項及第 36 條均成立(公司已提起爭議審議,判決時尚在審議中)。法院則另依勞基法第 12 條第 1 項第 4 款審查,認定公司於原告申訴後約一個月即以工作疏失為由解僱,違反解僱最後手段性原則,解僱不合法。

性平法第 36 條的核心保障

性平法第 36 條明文禁止雇主因受僱者提出性騷擾申訴,而對其為解僱、調職或其他不利處分。解僱是其中對受僱者影響重大的態樣。申訴與解僱在時間上的接近程度,是判斷雇主是否因申訴而解僱的觀察因素之一。

員工被報復解僱時的多重救濟

當遭遇疑似報復解僱,員工可依自身選擇主張下列權利:

  1. 性平法第 36 條:報復解僱不生效力(民法第 71 條);因此所受損害,依民法第 184 條第 2 項(違反保護他人之法律)請求賠償。
  2. 勞基法第 14 條第 1 項第 6 款:雇主違反勞動契約或勞工法令,致有損害勞工權益之虞者,勞工得不經預告終止契約(應自知悉其情形之日起三十日內為之;但雇主有第六款所定情形者,勞工得於知悉損害結果之日起三十日內為之,同條第 2 項)。
  3. 據此請求資遣費(勞工退休金條例第 12 條第 1 項)與非自願離職證明。
  4. 同時請求性騷擾損害賠償(精神慰撫金等)。

雇主的報復解僱不生效力,契約仍然存續;勞工若選擇離職,仍可在符合法定要件及期間內另行終止契約,並據此請求資遣費,兩者有先後關係。本案原告即未主張解僱無效,而是於解僱後依勞基法第 14 條第 1 項第 6 款終止契約並請求資遣費。

一個常見誤解要特別提醒:勞工依勞基法第 14 條自行終止契約時,不能請求預告工資。本案法院明確指出,勞基法第 16 條的預告期間規範對象是雇主終止契約的情形,勞工自行終止時不得類推適用(明示其一、排除其他,非法律漏洞);本案原告此部分請求即遭駁回。主張權利前先釐清這條界線,可避免誤列請求項目,也能減少對訴訟結果的預期落差。

五、員工遭遇職場性騷擾的四階段救濟

階段一:事件發生時的證據保留

證據類型 保留方式
通訊記錄 LINE、通訊軟體、電子郵件截圖(含時間戳記)
旁觀情形 即時向信任的同事說明、保留訊息
身心狀態 至身心科或相關科別就診,建立因果關係的客觀證據
出勤紀錄 請假明細、扣薪紀錄

階段二:公司內申訴

書面提出申訴,保留所有書面回覆與申訴會議紀錄,並確認公司是否依規定啟動性騷擾處理程序。

階段三:行政救濟

依現行性平法,受僱者遭受性騷擾原則上應向雇主提起申訴;被申訴人為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,或雇主未處理、不服雇主之調查或懲戒結果時,得逕向地方主管機關申訴(第 32 條之 1)。雇主違反第 13 條第 2 項或第 36 條者,得向地方主管機關申訴,經性別平等工作會審議(第 34 條);另可申請勞資爭議調解。行政程序的認定,往往是後續民事訴訟的有力佐證。

階段四:民事訴訟

可依個案情形主張下列請求(資遣費與報復解僱不生效力之間有先後關係,見第四節):

請求 法律依據
對加害員工+公司之性騷擾損害賠償 民法第 184 條、第 188 條、第 193 條、第 195 條;性平法第 27 條、第 29 條
對公司負責人+公司之違反防治義務賠償 性平法第 13 條第 2 項、第 28 條、第 29 條;民法第 184 條第 2 項、第 195 條第 1 項
資遣費(勞工依法終止契約) 勞基法第 14 條第 1 項第 6 款、第 4 項;勞工退休金條例第 12 條第 1 項
延長工時工資 勞基法第 24 條
報復解僱之損害賠償 民法第 184 條第 2 項(性平法第 36 條為保護他人之法律)

資遣費以勞工已依法終止契約為前提;主張報復解僱不生效力者,契約仍然存續。兩者法律效果不同,主張時須留意前述先後關係。

六、雇主與公司的防禦重點

對企業而言,這則判決同樣是一份「自我檢查清單」。若要降低風險,重點在於事前防治與事後即時處理:

已盡監督義務的證據:書面性騷擾防治政策、定期教育訓練紀錄、申訴管道公告、員工簽收性平政策之紀錄。

已採立即有效措施的證據:申訴後是否分隔加害人與被害人、是否啟動正式調查、是否書面告知申訴結果、是否提供被害人必要的保護措施(如調整座位、彈性出勤等)。

解僱合法性(若確有解僱必要):解僱事由必須與性騷擾申訴明確切割,並具體舉證解僱的正當理由,避免被認定為報復。

七、結語

職場性騷擾是法律明確規範的雇主、負責人、加害人三方責任問題:

  • 加害人:個人侵權責任。
  • 公司:連帶賠償責任,加上防治義務與不得報復。
  • 公司負責人:視同雇主而違反知悉後的處理義務,致受僱者受有損害時,可能須負個人賠償責任;本案即判命與公司連帶賠償。

對員工而言,即使被解僱,性騷擾損害賠償請求權仍可主張,行政救濟與民事訴訟可以並進;惟性平法第 27 條、第 28 條之損害賠償請求權,自請求權人知有損害及賠償義務人時起二年間不行使而消滅(性平法第 30 條;一般侵權行為見民法第 197 條第 1 項),應留意時效。對企業而言,事前的防治措施與事後的立即處理,分別是第 27 條第 1 項但書免責與第 28 條責任判斷的依據。

文 / 林郁倫律師・晴晞法律事務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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