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害人陳述的可信度，怎麼判斷？

從司法實務歸納的八個觀察點，以及它們背後的判斷邏輯

性騷擾事件常常發生在隱密的角落、短暫的瞬間，往往沒有旁人在場、也沒有現成的影像。於是「被害人說的話，到底可不可信」，就成了審理的核心難點。第07篇已談過被害人陳述在法律上的分量，本篇再往前一步，把司法實務判斷被害人陳述可信度時常見的審酌因素，歸納為「八個觀察點」。

先說清楚兩件事：一、本篇是站在「法院或調查端如何審酌」的角度，並非教被害人怎麼陳述；二、這八個觀察點是「審酌要素的列舉」，並非「每項都必須到位」的要件。重點始終在於整體是否相互印證。

一、三個實務基本原則

第一，被害人的陳述本身具有一定的證據能力，可以作為事實認定的基礎，並不是「沒有第三人佐證就一概不採」。

第二，細節的不精確、前後些許不一致，不必然否定全部證詞。實務見解指出：不得僅因陳述部分內容不確定或前後未完全一致，即全盤否認其陳述之真實性。

第三，被害人陳述若要作為認定依據，原則上仍需要「補強證據」。此處須先界定補強證據的意義：所謂補強證據，是指與被害人陳述具有「獨立來源」、能夠用以擔保陳述真實性的證據；把陳述本身換句話說、重複或單純強化一遍，不具補強作用。換言之，補強的重點在於「來自陳述之外」。同時，補強證據不以直接證據為限，間接證據、情況證據同樣可以作為補強。

二、八個司法實務觀察點

第一組　陳述本身的觀察

（一）基本事實的具體性：對於性騷擾發生的時間、地點、行為態樣，被害人能否做出具體描述。描述愈具體，事實認定的基礎就愈穩固。

（二）核心情節的穩定性：被害人對「被騷擾這件事」的基本指訴是否前後一致。細節容許出入，但核心事件的描述應當穩定。

（三）陳述的自發性：陳述的形成過程，是否受到引導性詢問的影響。詢問程序中不中立，是審視陳述價值的重要一環。

第二組　動機與情境的觀察

（四）有無顯而易見的誣告動機：當事人之間的關係、利害衝突、申訴的時機等，都是考量因素。但要注意：「找不到誣告動機」並不等於陳述就可信，它只是其中一項，仍須結合其他觀察點一起看。

（五）事發後反應的合理性：被害人當下的反應、第一時間告知的對象、創傷反應的表現等。特別要提醒：「沒有立即激烈反抗」、「未立即聲張」、「事後仍與行為人有往來」等情形，並不等於事件不存在。性騷擾被害人的反應存在高度的個別差異，不宜拿特定的反應模式當作認定基準。

第三組　外部證據的觀察

（六）補強證據的有無：直接證據（如監視錄影、行為人自承）、間接證據（如行為人事後的反常舉動）、情況證據（如行為人一貫的言行模式佐證），都可以作為補強。

（七）與客觀物證的吻合度：監視器畫面、通訊軟體訊息紀錄、社群貼文截圖、現場照片等客觀物證，是否與被害人陳述相符。

（八）證人陳述的印證：目擊證人、事後被告知的第三人、職場或學校的其他關係人，其陳述是否與被害人指訴相互印證。其中事後被告知的第三人，應區分其親自見聞的被害人情緒反應、身心狀態，與單純轉述被害人所述的事發經過；後者與被害人陳述同一來源，不具補強作用。

三、幾個實務上的重要提醒

綜合判斷，無須逐項到位：當被害人對被騷擾的基本事實已有具體描述，且經調查其他補強證據足以擔保其真實性，自得採為判斷依據。八個觀察點是綜合判斷的「要素」，無須項項齊備。

合理對待細節瑕疵：人的記憶會隨時間與情境而模糊淡忘，致陳述的若干細節有不甚精確、前後不符的情形。應評估的是「細節瑕疵是否實質影響核心情節」，細節有出入，不宜就此全盤否定。

正視性騷擾事件的特殊性：這類事件常發生於隱密處或短暫瞬間，取得直接證據本就困難。補強證據的認定不宜過嚴，應充分審酌間接證據與情況證據的輔助作用。

四、關於認定標準的兩個基底

在運用上述觀察點時，還有兩個更底層的判準值得記住。

其一，性騷擾的認定以「被害人的主觀感受」為主，再輔以「合理被害人」的客觀檢驗，也就是一般人處於相同背景、關係與環境下，是否通常也會有遭受性騷擾的感受。這呼應了前篇所談的雙層判準。

其二，行政調查與刑事審判的證明程度不同。有行政法院判決認為，性騷擾事件之認定得採相對於刑事案件較為緩和的證據法則標準，不以達到刑事訴訟「超越合理懷疑」的程度為必要；調查與審議實務也常以「優勢證據」說明，但就裁處罰鍰的處罰要件事實，也有判決要求須達確信的程度。理解這一點，有助於釐清為什麼同一份證據，在不同程序中可能得到不同結論。

五、對審議實務的啟發

認定理由應具體呈現八個觀察點的運用過程，避免只籠統地寫一句「陳述可信」或「陳述不可信」。

對被害人陳述，不能僅以「無直接補強證據」就籠統駁回；應檢視有無間接證據與情況證據，並具體說明判斷的過程。

對細節瑕疵，應具體說明它影響核心情節的程度，避免一概抹煞。

六、結語

被害人陳述的可信度判斷，是性騷擾事件審理核心且棘手的一環。八個觀察點提供了一個結構化的審酌框架，但終究仍須回到個案綜合判斷。

真正的關鍵，在於整體陳述與證據能否相互印證、串成一條連貫的事實脈絡，每一項觀察點無須都「滿格」。把判斷過程攤開來、寫清楚，既是對被害人的負責，也是對被申訴人程序保障的尊重。

（本文於民國115年9月24日更正：修正行政調查證明程度之說明，並明示八個觀察點係本文就司法實務所為之歸納；另補充事後被告知之第三人陳述的補強界線；115年9月26日再修正第四節其二之用語，將「行政法院實務多認」改為「有行政法院判決認為」，並將以「優勢證據」說明者明示為調查與審議實務；115年9月28日修正部分用語。）

文 ／ 林郁倫律師・晴晞法律事務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