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效，是敵人也是朋友

申訴、告訴、損害賠償三條時間軸線，起算點和期間各不相同。搞懂它，時效就從壓力變成你的依靠。

當事人初次諮詢時，常會問：「這件事過了這麼久，還來得及嗎？」時效雖然帶有期限與倒數的意味，但換個角度看，它也劃出一條清楚的邊界，在這條線之內，制度仍站在被害人這一方。

性騷擾事件在法律上同時牽動三條時效軸線：行政申訴、刑事告訴、民事損害賠償。三條線的起算點、期間、例外都不一樣。民國112年8月性平三法修正、主要條文自113年3月8日施行後，申訴期間的計算大幅調整，不少當事人對新制還很陌生。本篇將三條線分別說明，並回答兩個常見問題：權勢性騷擾為什麼放寬到三年？未成年被害人的成年後三年怎麼算？

先說明一個用語：三法的行政程序用詞不同，性別平等工作法與性騷擾防治法用「申訴」，性別平等教育法用「申請調查或檢舉」。以下引述時，以各該法條的原始用語為準。

一、三條時效軸線，先分清楚

行政程序：在職場依性別平等工作法第32條之1提出申訴；在校園依性別平等教育法第31條申請調查或檢舉；在一般場合依性騷擾防治法第14條提出申訴。目的是啟動調查、追究行政責任、爭取懲處與補救。

刑事告訴：針對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強制觸摸罪，或刑法強制猥褻等罪，向警察機關或地檢署提出，目的是追究刑事責任。

民事損害賠償：依民法第184條、第195條向行為人或雇主請求精神慰撫金、醫療費用等。三條線各有各的時效規則，選擇走哪一條，即決定了起算點與期間。

二、性平三法的行政程序期間

112年修法後，三部法律的行政程序期間都重新設計，依行為人身分、有無權勢、被害人年齡分級。先看職場：性別平等工作法第32條之1的申訴期間。依該條，原則上應向雇主提出申訴；下列期間，是依但書向地方主管機關提出申訴的期限：

一般（非權勢）情形：自知悉有該行為時起2年內，或自行為終了時起5年內。

權勢性騷擾：放寬為自知悉時起3年內，或自行為終了時起7年內。

對方是最高負責人或僱用人：被害人離職後1年內仍得申訴；但行為終了已逾10年者，不得申訴。

性騷擾發生時被害人未成年者：得於成年之日起3年內提出；但依前述規定有較長申訴期限者，從其規定。

一般場合的性騷擾防治法第14條，新制架構與工作法類似（工作法的客觀期間自行為終了時起算，本法自事件發生之日起算）：一般情形知悉起2年、發生起5年；權勢性騷擾知悉起3年、發生起7年；事件發生時被害人未成年者，得於成年後3年內提出，但依前述規定有較長申訴期限者，從其規定。

校園事件依性別平等教育法第31條申請調查或檢舉；與前兩法不同，這部法並未就申請調查訂定期間限制，事件縱然相隔多年仍得提出，學校或主管機關接獲後，依第32條第1項應於20日內以書面通知是否受理。

三、刑事告訴的六個月，特別要盯

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強制觸摸罪是告訴乃論之罪。依刑事訴訟法第237條第1項，告訴乃論之罪的告訴，應自得為告訴之人知悉犯人時起6個月內提出。

這裡有一個常見誤解需要釐清：權勢性騷擾雖然依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（利用權勢或機會者加重其刑至二分之一）刑度加重，但告訴期間並沒有跟著放寬，仍然是6個月。行政申訴可以放寬到3年，刑事告訴卻只有6個月，這正是容易被忽略、風險也較高的時間差。

另外，刑法第224條強制猥褻罪原則上屬非告訴乃論，追訴權時效依刑法第80條計算，不受6個月限制；但依刑法第229條之1，對配偶犯本罪須告訴乃論，配偶間的被害人仍應留意6個月的告訴期間。

刑法第80條於民國115年7月22日修正公布，依刑法施行法第10條第2項自公布日施行，增訂第3項，規定犯刑法第221條至第227條、第228條、第229條、第332條第2項第2款、第334條第2項第2款或第348條第2項第1款之罪者，於被害人滿20歲前，不計入同條第1項之追訴權時效期間；依刑法施行法第8條之2第2項，該項施行前追訴權時效已進行而未完成者，亦適用修正後的規定，不適用同法第8條之1比較新舊法從優適用之規定。

滿20歲前不計入，是追訴權時效期間的計算方式，不影響告訴乃論之罪6個月告訴期間的計算。

這裡的20歲，與第六節以民法第12條滿18歲為成年日起算的申訴期間不同，兩者分屬刑事追訴權時效與行政申訴期間，應分別判斷。性騷擾防治法第25條強制觸摸罪不在該項列舉範圍內。

一個行為到底構成強制觸摸罪還是強制猥褻罪，涉及違反意願的方法強度認定，個案仍須依具體事實判斷。

四、民事損害賠償的時效

依民法第197條第1項，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請求權，自請求權人知有損害及賠償義務人時起2年間不行使而消滅；自有侵權行為時起，逾10年者亦同。

在職場事件中，雇主若違反性別平等工作法第13條的立即有效糾正補救義務，被害人得依法請求損害賠償，其消滅時效依性別平等工作法第30條，自知有損害及賠償義務人時起2年、自行為時起10年，期間長度與民法第197條相同，但依據是性別平等工作法自己的規定。

五、權勢性騷擾為什麼放寬到三年

112年修法大幅拉長權勢性騷擾的申訴期間，立法理由講得很清楚：權勢性騷擾的被害人，往往因為顧慮工作、學業、生計、職涯發展而難以在短時間內站出來。放寬到知悉起3年、發生起7年，就是要給被害人足夠的時間，去評估後續行動。

至於什麼是權勢性騷擾，依性騷擾防治法第2條第2項，指對於因教育、訓練、醫療、公務、業務、求職或其他相類關係，受自己監督、照護、指導之人，利用權勢或機會為性騷擾。簡言之，即行為人對被害人握有某種上對下的影響力。

六、未成年被害人的成年後三年怎麼算

未成年被害人的申訴期間，自成年日（依民法第12條滿18歲）起算3年。舉個例子：事件發生時被害人14歲，成年日是18歲生日，申訴期間算到21歲生日的前一日為止。依性騷擾防治法第14條第2項但書，若依一般規定計算的申訴期限較長，則從其規定。

修法前較難處理的困境是：被害人在未成年時遭受性騷擾，因為年齡、家庭壓力、對權威的恐懼而無法提出，等到成年、有能力處理時，原本的申訴期間往往已經屆滿。新制即是為了補上這個缺口。

七、兩條線都能走，先處理哪一個

實務上常被問：刑事告訴6個月、行政申訴2到3年，同一件事兩條線都能走，順序怎麼排？建議的處理順序如下：

先確認刑事告訴期間是否還在6個月內。若已接近尾端，應優先提出刑事告訴以保全追訴，這是最容易屆滿、最不宜延宕的一條。

行政申訴期間較長，可以和刑事告訴並行提出，不必等刑事結果。民事損害賠償則可在刑事或行政有初步結果後提出，也可以同步進行。

三條程序各自獨立，彼此不當然拘束；但事實認定上，刑事判決、行政調查報告都可以成為民事訴訟的重要證據。

八、小結

時效的存在，對被害人是壓力，也是制度給出的清楚邊界。新制把權勢性騷擾放寬到3年、未成年放寬到成年後3年，已經大幅彌補過去的困境，但它終究不是無限期。

只要還在期間內，及早準備、及早啟動，是避免「想追究時已逾期」的關鍵。至於你的個案究竟適用哪一條時效、起算日怎麼判斷，受事實細節影響很大，個案仍須依具體情形判斷。

（本文於民國115年9月24日更正：第二、六節未成年被害人申訴期間補正「依前述規定有較長申訴期限者，從其規定」之但書，並修正性騷擾防治法與性別平等工作法期間起算之比較；115年9月28日依刑法第80條115年7月22日修正補充第三節追訴權時效之說明，並修正部分用語。）

文 ／ 林郁倫律師・晴晞法律事務所